印象

  【魯迅（1881～1936）壽55歲，原名周樟壽，后改名周樹人，字豫山，后改為豫才。原祖籍河南，出生于浙江紹興。新文化運(yùn)動的主將，學(xué)者、想家、文學(xué)家、翻譯家。】

  【印象】

   1923年，大學(xué)二年級的許廣平第一次上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課。上課的鐘聲還沒收住余音，同學(xué)們還沒坐定，在嘈雜聲中突然一個黑影子投進(jìn)教室，“首先惹人注意的是他那大約有兩寸長的頭發(fā)，粗而且硬，筆挺地豎立著，真當(dāng)?shù)?lsquo;怒發(fā)沖冠’的一個‘沖’字”。他穿著“褪色的暗綠夾袍，褪色的黑馬褂，差不多打成一片。手彎上、衣身上的許多補(bǔ)丁，則炫著異樣的新鮮色彩，好似特制的花紋。皮鞋的四周也滿是補(bǔ)丁”。

  他常從講臺跳上跳下，因此兩個膝蓋上的大補(bǔ)丁也顯露出來。這滿身的補(bǔ)丁如同黑夜中的星星，熠熠耀眼，小姐們嘩笑了，也許還有人想：“怪物，有似出喪時那乞丐的頭兒！”然而，當(dāng)他開口，整個教室卻肅靜無聲了。“沒有一個人逃課，也沒有一個人在聽講之外拿出什么東西來偷偷做。（下課的）鐘聲剛止，還來不及包圍著請教，人不見了，那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許久許久，同學(xué)們醒過來了，那是初春的和風(fēng)，新從冰冷的世間吹拂著人們，陰森森中感到一絲絲暖氣。不約而同的大家吐一口氣回轉(zhuǎn)過來了。”

   摯友許壽裳回憶：“魯迅的身材并不見高，額角開展，顴骨微高，雙目澄清如水精，其光炯炯而帶著幽郁，一望而知為慈悲善感的人。兩臂矯健，時時屏氣曲舉，自己用手撫摩著；腳步輕快而有力，一望而知為神經(jīng)質(zhì)的人。赤足時，常常盯住自己的腳背，自言腳背特別高，會不會是受著母親小足的遺傳呢？總之，他的舉動言笑，幾乎沒有一件不顯露著仁愛和剛強(qiáng)。”

   沈尹默回憶，魯迅“在大廳廣眾中，有時會凝然冷坐，不言不笑，衣冠一向不甚修飾，毛發(fā)蓬蓬然”，錢玄同說他神似貓頭鷹，因此替他起綽號“貓頭鷹”。

   孫伏園回憶說，魯迅授課或演講時，常講得出神入化，語言幽默，使人哄笑，他自己卻不笑；但私人談話時，他會帶著笑講話，說到高興處，發(fā)出軒朗的笑聲，聲震屋宇。孫伏園還談到，魯迅留學(xué)歸國時，頭發(fā)不常理，約五分長，亂簇簇的一團(tuán)，留著胡子；有時穿西服，有時穿長袍，長袍多為灰布的：冬天灰棉布，春秋灰布夾袍，初夏是灰色大褂；褲子多是西服褲；皮鞋是東方式的，黑色無帶，便于穿脫；手中常拿一根手杖，就是《阿Q正傳》中的哭喪棒。

   朱自清第一次見到魯迅，覺得：“看了他的臉，好像重讀了一遍《吶喊·序》。”

   蔣廷黼講述自己對魯迅的初次印象：“他有點(diǎn)瘸，走起路來慢吞吞的。他和我們相處不僅很客氣，甚至可以說有點(diǎn)膽怯。”

   王志之第一次見到魯迅，“恍惚感到當(dāng)前坐著那位老頭子是灰黑色的，一切都很模糊，好像剛從牢里放出來，濃密的眉毛和胡須好像在很活躍地聳動，顯得有很厚的涵蓄……消瘦的臉是那樣的憔悴，只剩一層慘白的掀起無數(shù)皺紋的皮膚，包著突出的顴骨……”

   辛朗回憶魯迅：“面貌是瘦的，身體甚至于手，都是異常孱弱的。……那天我知道他要去北平的師大演講了，我預(yù)先便在那里候著，許多青年男女，無數(shù)的一群都擁擠在那‘風(fēng)雨操場’里。魯迅到的消息傳來了，人數(shù)也就更增加了。房中容不下，只好又?jǐn)D在空場中，中間一個方桌上便站著魯迅。語句很沉著，間或幾句使聽的人發(fā)笑了，但他卻像并不有意，繼續(xù)著他的話，眼望著遠(yuǎn)方，雖然并不嗔怒，卻更能使人感知，他雖然并沒有發(fā)出激越的聲調(diào)，但聽的人誰都聽得很真切。講演完了，他向外走著，一重一重的人海還是圍繞著他，要不是你預(yù)先知道那是魯迅，準(zhǔn)會由他陳舊帶著許多塊油漬的長袍上想到是一個販買古董舊貨的商賈……”

   增田涉印象中的魯迅則是“清澈澄明的眼睛毫無纖塵，走路的姿態(tài)甚至帶有飄飄然的‘仙骨’”。他在室內(nèi)“穿著狹小的學(xué)生裝的褲子，束著皮帶，穿著手織的紫色毛衣。頭發(fā)和胡須蓬亂，手里經(jīng)常拿著煙管，嘴閉作‘一’字形，微微笑著。……香煙不離手……手指頭給煙熏得變成赤茶色。頭發(fā)也有時剪了，大概由于剪發(fā)的事極少，所以一剪了就顯出樣子很不同地好看起來，我便開玩笑說‘漂亮’。”

    馬幼漁的女兒——16歲的馬玨未見魯迅之前，“看了他的作品里面，有許多都是跟小孩說話一樣，很痛快，一點(diǎn)也不客氣”，所以想，魯迅“大概同小孩差不多，一定是很愛同小孩在一起的”，“大概是愛穿漂亮西服罷；一定拿著Stick，走起來，棒頭一戳一戳的”。這日，魯迅前來拜訪馬幼漁，馬玨終于見到了魯迅，她沒想到，魯迅是這么一個不修邊幅的人！“穿了一件灰青長衫，一雙破皮鞋，又老又呆板，并不同小孩一樣”，“手里老拿著煙卷，好像腦筋里時時刻刻都在那兒想什么似的”。馬玨看到“衣架上掛了一頂氈帽，灰色的，那帶子上有一絲一絲的，因為掛得高，看了不知是什么，踮起腳來一看，原來是破得一絲一絲的”。

   魯迅從上海回京探望母親，某先生請其到家中用餐。客散后，某先生的小兒子驚訝地說：“我老想魯迅一定是個高大的大個人，原來是這樣難看的老頭兒。”某先生哈哈大笑，第二天告訴魯迅，魯迅也禁不住哈哈大笑。

   與魯迅同去西安講學(xué)的張辛南回憶，魯迅的牙齒全部是深黃色，牙根是深黑色，其黑如漆；上街時，他穿一條黑布褲，一件白小紡大褂，頭發(fā)不剪，面帶黑黃色。幾次演講下來，許多人都認(rèn)為魯迅吸鴉片。一次，有人問張道：“周先生恐怕有幾口癮吧！”張答：“周先生吃香煙。”又一次，一位軍人問張道：“學(xué)者也吸鴉片煙嗎？”張問：“哪個學(xué)者？”他毫不猶豫地說：“周魯迅滿帶煙容，牙齒都是黑的，還能說不吃煙嗎？”張見他語氣堅定，只好不予理會。

   一次，有人在路上冒冒然問魯迅道：“那種特貨是哪兒買的？”原來魯迅面龐消瘦，看起來像個煙鬼，所以此人才有此問。

    民國時期，書店里的書常被偷。魯迅第一次到內(nèi)山書店去買書時，日本雇員打量了魯迅后，對一位姓王的中國雇員說：“盯住那個人，他可能會偷書。”

   阿累回憶魯迅：“他的面孔是黃里帶白，瘦得教人擔(dān)心，好像大病新愈的人，但是精神很好，沒有一點(diǎn)頹唐的樣子。頭發(fā)約莫一寸長，原是瓦片頭，顯然好久沒剪了，卻一根一根精神抖擻地豎著。胡須很打眼，好像濃墨寫的隸體‘一’字。”

    丁玲回憶：“會開始不久，魯迅來了，他遲到了。他穿一件黑色長袍，著一雙黑色球鞋，短的黑發(fā)和濃厚的胡髭中間閃爍的是錚錚鋒利的眼神，然而在這樣一張威嚴(yán)肅穆的臉上卻現(xiàn)出一副極為天真的神情，像一個小孩犯了小小錯誤，微微帶點(diǎn)抱歉的羞澀的表情。……會上正有兩位女同志發(fā)言，振振有詞地批評左聯(lián)的工作，有一位還說什么‘老家伙都不行，現(xiàn)在要靠年輕人’等等似乎很有革命性，又很有火氣的話。我看見魯迅仍然是那么平靜地聽著。”

    蕭紅回憶，魯迅從不戴手套，不圍圍巾，冬天穿著黑土藍(lán)的棉布袍子，頭上戴著灰色氈帽，腳穿黑帆布膠皮底鞋。出門時，大家勸他圍上圍巾，他說：“從小就沒戴過手套圍巾，戴不慣。”膠皮底鞋夏天穿著熱，冬天又涼又濕，大家勸他換掉，他不肯，說膠皮底鞋子走路方便。于是，他就這樣走著去內(nèi)山書店，兩只手露在外邊，很寬的袖口沖著風(fēng)就向前走，腋下夾著個黑綢子印花的包袱。這個包袱他每天隨身攜帶，出去時帶著給青年們的回信，回來時又從書店帶來新的信和青年請他看的稿子。

    陳丹青談及僅僅從照片中見到的魯迅：“這張臉非常不買賬，又非常無所謂，非常酷，又非常慈悲，看上去一臉的清苦、剛直、坦然，骨子里卻透著風(fēng)流與俏皮……可是他拍照片似乎不做什么表情，就那么對著鏡頭，意思是說：怎么樣！我就是這樣！”“他長得非常像他自己，非常的‘五四’，非常的‘中國’，又其實(shí)非常的摩登……”“所以魯迅先生的模樣真是非常非常配他，配他的文學(xué)，配他的脾氣，配他的命運(yùn)，配他的地位與聲名。” 
 

2017.07.15日。